苏砂

勿忘初心

【双花】不朽12

这张图真的好适合这一章啊!感谢900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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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迎着晨光缓缓升起,伴着巨大的轰鸣声没入云端。


张佳乐关了手机,问空乘要了本杂志。空调开得有点大,他和孙哲平盖着一条毯子,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不免有些捉襟见肘,伸手去接杂志的时候,毯子便从孙哲平的身上滑了下来。


张佳乐侧过头看了看。


孙哲平闭着眼睛,脑袋枕着他的肩膀,半张脸埋进阴影里,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那张熟悉的轮廓里此时多了几分疲惫的倦意,顺着他的眼角眉梢沉淀下去。张佳乐替他拉过毯子盖好,伸手将头顶的阅读灯调的更暗了一些。


新年假期过去之后,孙哲平又恢复了忙碌而不规律的作息。新品发布会在即,虽然场地和媒体公关都在年前打点得差不多了,但这场盛会之中的重头戏,也就是公司准备在这次发布会中力推的概念新品——那套名为“不朽”的钻饰套组的制作——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差错。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只是沟通上出了点小问题:毕竟委托制作的是个从未合作过的新厂家,在磨合期中或多或少地会出现因为对种种方面的理解偏差而导致矛盾的发生。直到后来孙哲平收到第一次开版的样模,发现首饰中的某些部件与设计图中所绘制的偏差十分之大,又重新与对方的负责人面对面交流了一番,才终于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设计师在绘制设计图时,即便将结构描述得再详尽,也无法做到彻底面面俱到。在模具塑形的阶段,版师需要与设计师随时沟通,以保证模具之于设计图的还原性。某些情况下,一些技艺高超的制版师会在制版时加入一点自己的想法,而这样也往往能够取得很不错的效果。一件优秀的首饰作品,也总能成为设计师与制版师共同的智慧结晶。因此在制作这套首饰的模具时,新工厂的制版师像从前一样对某些看起来“设计不甚合理”的地方做了微小的改动,让其更符合人体结构,佩戴起来也能够更加舒适——如果它只是一件普通的首饰,这么做的确无可厚非;但作为一件概念产品,设计图中的每一处细节都是设计师精心推敲后作出的决定,任何一处改动甚至都可以被称之为“无可忍受的差错”。


孙哲平为这件事忙前忙后了差不多半个月,直到今天早上他亲眼看着那个被设计师首肯的蜡模被送进熔铸机,才彻底放心从公司离开,登上这最后一班迎接宾客的专机。



钟小姐的婚礼选址在一座地理位置靠南的小海岛上。大部分被邀请参加婚礼的宾客已于昨天傍晚抵达那里,从钟少的朋友圈照片来看,的确是个风景极佳的地方。场地装潢和司仪都已准备就绪,布景的主色调是海洋般的蓝绿色,坐落在一望无际的白色沙滩中,犹如一块明亮而鲜艳的宝石。


经由张佳乐之手设计的那套珍珠首饰在钟少的朋友圈里被单独列了一个条目,照片里的背景似乎是新娘的手捧花,珊瑚从模型与色彩绚丽的贝壳点缀在盛开的白玫瑰之间,给照片主体中的珍珠首饰平添了几分生动的色彩。除了珍珠之外,张佳乐特意选用海蓝宝石作为配石,恰好与布景中的海洋元素相得益彰——众多被切割成不足0.1克拉圆刻面的海蓝宝石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中间那颗圆润而饱满的天然珍珠在它们的簇拥之下,散发着温柔而优雅的美丽光泽。


对于珠宝的审美,张佳乐仿佛拥有着与生俱来的准确直觉——没有错综复杂的繁复设计,更没有鲜艳夺目的华丽色彩,珍珠与海,再常见不过的元素搭配,却犹如浑然天成一般令人赏心悦目。这是上天对于他的恩赐,这种才华曾经送他抵达人生的巅峰,也曾经令他跌入痛苦的困境,但无论如何,他恐怕一生都再也无法摆脱这份独一无二的礼赠——更重要的是,是它让自己与此刻靠在他肩膀上的这个男人真正有了交集,也让他彻底明白,他就是自己一生之中的挚爱。


孙哲平还睡着,呼吸声因为疲惫而显得沉重。张佳乐的肩膀被压得有点酸,便用手背轻轻托着孙哲平的头,稍微换了个姿势。孙哲平本就睡得浅,被这动静扰得微微睁开了眼,看了看张佳乐,把身子直了起来。


“没事,你靠着吧。”张佳乐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孙哲平拉起遮光板看了眼窗外,又指了指表上的时间:“快降落了。”


晨光冲破天际,随着他们搭乘的这架飞机一起缓缓落下。海岛附近的空气不错,张佳乐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气,夹杂着咸腥味道的海风掠过他的面颊,说不出地惬意。孙哲平走在他后面,看着对方逆光的背影,阳光落在他的发梢,映出一道淡淡的金色光晕。相较于曾经满怀心事的那一个,孙哲平更愿意看见现在这样的他。卸下了负担的张佳乐好像连脚步都比从前轻松了一些, 他们一起走下石板路,双脚陷进白珊瑚化成的沙滩上,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富有节奏地响在他们耳边,犹如一首欢快的进行曲。


但是很快,他们就听见了真正的乐曲。再熟悉不过的Mariage D‘Amour的调子由远及近悠悠地自礼堂内传来,一袭白衣的演奏者坐在钢琴前,身体和耳畔垂坠着的耳环随着节奏的变化微微晃动。演奏的旋律流畅而丰富,对钢琴稍有造诣的人便能够听出演奏者的功底颇为深厚,孙哲平和张佳乐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赶在这首曲子的最后的一个音符落地之前赶到了她的身旁。


坐在钢琴前的姑娘一转头,张佳乐便瞥见了她颈间所佩戴的那条珍珠项链。与此同时,她也看见了他们,目光扫过二人的同时冲孙哲平微微点了点头:“平哥,你来啦。”


钟小姐的样子比照片里更动人一些。孙哲平在给他们二人互相介绍认识的时候,张佳乐一直在想,恐怕这世界上没有比她更适合佩戴这套首饰的模特儿了。这张脸若说是漂亮,不如用美来形容更恰如其分。而珍珠这种材质表面的黯哑光泽绝不会让人觉得喧宾夺主, 反而将新娘的气质衬托得更加纯洁高贵。钟小姐还未佩戴头纱,婚纱的款式又修身简洁,若是不转身,谁都不会想到坐在钢琴前这位沉浸于演奏之中的姑娘便是今天这场婚礼中最重要的主角。


不过随着宾客的陆续到来,婚礼也马上就要正式开始了。二人与钟小姐寒暄了片刻,她就被叫去后面准备了。而新娘的哥哥今天则忙得像个陀螺,只在他们刚到的时候出现了一下,就赶着去招待其他来参加婚礼的客人了。孙哲平和张佳乐也乐得自在,在刚才钟小姐演奏过的那架钢琴前坐了下来。


少了钟小姐的演奏,礼堂内倏然间静了下来。但除了孙哲平和张佳乐两个人,似乎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一点。孙哲平转过身面对钢琴,用食指在琴键上按下了一个音阶。张佳乐看他这幅样子,不自禁地玩笑道:“怎么,你也来一首吗?”


“你想听吗?”


“……什么时候学的这一手?”张佳乐诧异道。孙哲平不置可否,右手触上琴键,用无名指和中指反复地弹了几个音之后,音符奏成的曲调便在他的手指间渐渐地倾泻出来。张佳乐只觉得这旋律熟悉,不过两个小节过去之后,他便听出了这段旋律的名字——是贝多芬的那首《致爱丽丝》。


张佳乐笑了。孙哲平只用右手弹奏,未加入左手的和弦,旋律听起来有些干涩,却不妨碍张佳乐听得入神。孙哲平并不是个会时常表白感情的人,却又总是浪漫得无以复加。他们天性都是如此,恣意又落拓,连表露爱意的方式都正正好好地踩在一个节拍上,纯净的旋律流淌在琴键之中,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跃进了张佳乐的心里。


旋律在即将步入高潮的一瞬间戛然而止。张佳乐从演奏中回过神来,转头问孙哲平,“怎么不接着弹了?”


“后面不会了。”孙哲平坦然承认。这首曲子本就是很久之前跟钟小姐学来玩的,今天还能记得这么一小段儿已实属难得,用来哄喜欢的人开心便是最正经的用途了。此时恰逢婚礼进行曲响起,孙哲平合上钢琴站起身,和张佳乐一起走进礼堂。



像钟家这样显赫的背景,若放在平时,这样一场婚礼恐怕是要上本地的社会新闻的。正是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钟小姐才特地将婚礼的地址选在了这个地处偏僻的海岛上。收到邀请函的只有一些亲人或是关系真正亲密的朋友,所以宾客的规模比孙哲平想象中要小上不少。不过即便是这样,排场也要比寻常热闹许多了。孙哲平带着张佳乐走进去,四处观望了好一会儿,最终在礼堂深处的一张圆桌前停了下来。


其他的圆桌前早就坐的满满当当,只剩这一张还略显空余。这张桌前的其余人一边将目光投向即将开始的婚礼仪式,一边满口闲聊着些关于这场婚宴的话题,从语气中就能听出这些人和孙哲平一样,都是些钟少和钟小姐的朋友。孙哲平站在他们身后,一手插着口袋,一手从桌上拣了块巧克力糖转手递给张佳乐,目光衔着他们的后脑勺,像是要赌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回过头来看他一样。


果不其然,巧克力糖还没放进张佳乐的手心,在座的四个人全都不约而同地顺着孙哲平那只刚刚收回的手臂将目光投向了他。


“怎么才来!”离孙哲平最近的那个边说边起身,话虽这样说着,语气中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从孙哲平的神态中就能看处,这些人与他关系匪浅,或许是许久未见的老朋友,连只言片语之中都带着一股亲热的意味。


“哎等会儿,”坐的最远的那个年轻人看得最清,早就注意到孙哲平今天并非只身前来,笑吟吟地说道,“合着今天咱哥们儿的狗粮不止一顿啊。”


“那是,大老远的来了,怎么也得让你们吃饱再走。”孙哲平随口一个玩笑便应下了,把身后的人推上前,“来哥儿几个 认识下,这我们家张佳乐。”


“啧,恋爱的酸臭味。”其中一个翻了个白眼,惹得一众人跟着大喊“烧烧烧”之类的FFF团口号。张佳乐一开始还有点不自在,后来一聊发现孙哲平这几位朋友虽然大多都带着点纨绔气息,却都是些很好相处的人,更重要的是嘴上显然都缺个把门儿的,一来二去地聊久了,倒掌握了许多孙哲平年少时的糗事。


“我跟你说,我们六个当年当街坊的时候可是被称作‘铁门六少’,那事迹海了去了,曾经……“


“铁门六少?”张佳乐好奇道。这名字听起来可牛逼大发了,颇有些诸如“武当七子”、“十三太保”之类的武侠风范。对方见张佳乐颇有兴趣,话锋一转,直接给他讲起了这个称呼的渊源:“我们六个小时候闲的没事干就打赌玩嘛,冬天的时候舔铁门,赌谁的舌头能不被粘上。结果你也知道了……后来大人发现了来救我们的时候看我们六个在铁门上贴一排,这称呼就这么来了。”


“可闭嘴吧你。”孙哲平照说话的人后脑勺来了一巴掌。张佳乐早就笑趴下了,见孙哲平面上有点挂不住,身后还有其他人接茬儿损道:“可不是,那时候他脸皮可比现在厚多了。”


众人说笑之间,前方的仪式早已开始了许久。新娘与新郎交换戒指的时候,几个人无一不觉得有些唏嘘。唏嘘的内容倒不太一致,当然有孙哲平这样感慨时光飞逝当年一起舔铁门的这帮孙子眼看都长得和自己一边高了的,也有触景生情觉得自己马上就要从青年的步伐迈向中年了的,更有伤感当年的女神都结婚了结果自己还他妈是个单身狗的,不一而足。戒指交换完毕之后,新娘从台上转过身来,台下便知道这是要扔手捧花了,纷纷站起身来准备讨这个彩头。


趁着这股乱劲儿,孙哲平牵着张佳乐悄悄溜出了礼堂。


里面由于人多而显得有些闷,远不如室外来得惬意。太阳正是最充足的时候,晒在脸上又暖又痒,伴着海风拂过,让人觉得分外舒适。海面上有几个小小的白色影子盘旋而至,像是前来捕食的海鸥,稍作停留之后向更深处飞去。


海是一望无际的碧蓝色。海洋与天空的交汇之处飘着几朵若有若无的云,成了景色之中少有的点缀。礼堂内的曲子换成了理查德,偶尔有几个较轻的音符被海浪声吞没,伴着海风飘至耳畔。


出了礼堂之后,他们本来是肩并肩走着的,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前一后。孙哲平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等后面的张佳乐,后面的那个即便是踩在沙滩上也依然掩饰不住步子里的雀跃,想来的确是心情十分不错的。


“这里怎么样?”等到张佳乐到了他面前,孙哲平开口问他。他的声音混杂在风与海浪里,低沉而富有磁性,却与以往有些不同的地方。如果真的说起来,那大概是种类似于音乐之中代表着昂扬情绪的音符,因为不常出现,所以在这一刻便格外的明显。


“好久都没来过如此能够激发创作灵感的地方了。”张佳乐实话实说,语气中颇有些遗憾的意味,“如果之前有机会实地考察,大概会创作出更不一样的东西来吧。”


“已经很优秀了。”孙哲平并没有打算把这句话当成是安慰,于是又补充了一句,“以一个经营者的眼光来说。”


“那我可就当成是夸奖收下了。”张佳乐戏谑道。追求艺术与迎合市场往往充满了矛盾与冲突,因此真的叫起真来的话其实这两句对话中还暗含着一丝玩笑般的嘲讽,不过二人都不甚在意,顺着这个话题说了下去。


“之前上学那会儿,总觉得自己特艺术,被教授批评作品很难得到大众欣赏的时候,还觉得人家是夸自己呢。”提到自己从前的事迹,张佳乐倒一点也不觉得难堪,“也就过了半年吧,再回头看那时候的作品,啧,恨不得一把火全烧了。”


“我比你还严重。”孙哲平想了想,点头表示赞同,“考FGA那张证的时候,觉得人家的标准制定得有问题,还给英国宝石协会写过信呢。”


张佳乐本来觉得自己已经是中二癌晚期了,头一回遇上比自己病得还重的,于是毫不掩饰脸上的愉悦神情,边乐边问:“后来呢?”


“人还真给我回信了,后来发现信上有好几个单词看不懂,就觉得人家应该还是比我牛逼的。”


张佳乐只觉得自己立即就要笑死在沙滩上。尤其是孙哲平讲这事的时候还特一本正经,张佳乐闭着眼睛都能想到他当时是一幅什么模样,于是便更乐得直不起腰了。他发现自己能和孙哲平在一起并不是没原因的,他们大概都属于一种人,一边乱来一边还觉得自己特有理的那种,而且早就过了少不经事的年纪,说好听的是不拘泥于世俗,说难听的就是大龄中二病未愈。


或许在茫茫人海中能找到这样一个合拍的人,就算把一辈子的幸运都用掉也值了吧。


他们沿着礁石坐了下来。走到这里,音乐声就远得几乎听不见了。目之所及的地方皆是一片耀眼的蓝色,阳光投进海里,随着浪花泛起粼粼波光。天地之间如此宁静,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成了这世间唯一的幸存者。他们互相依偎着对方,即便此刻彼此内心之中的情感都犹如脚下的波涛一般汹涌,但浮现在表面上的,依然像是远处的海洋那样平静。


风沙作为信物,海浪作为奏乐——不需要鲜花,不需要典礼,也不需要任何人的祝福。


眼下这一瞬,就是足够幸福的时刻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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