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砂

勿忘初心

【双花】不朽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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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paro

*

孙哲平今天要去的地方有点远。

新工作接踵而至,而首先需要他去解决的就是个复杂的难题。设计团队早上将那套主题为“不朽”的首饰套组的结构图又重新发给了他一份,比上次那份更详细一些,却并没有让困难迎刃而解。一开始他将希望寄托于之前一直合作的生产厂家,希望他们能够帮忙解决工艺上产生的问题;但在邮件沟通过之后,对方表示光看现有的资料无法确定他们的生产工艺是否能够达到他们所要求的质量标准,需要看过更详细的结构图才能确定。

由于牵涉到商业机密,孙哲平决定带上资料去和对方的负责人面谈,以此来决定下一步的打算。

工厂建立在近些年才开始进行开发的新城区,穿过张佳乐所居住的那片区域,再向西南方向开三十几分钟的车才能到达。好在上路的时间不早不晚,公路上畅通无比,他到达的时间比预计的提前一点,工厂里还在午休,没有正式开始下午的工作。孙哲平停好车子,便沿着楼梯上到办公区,拿着资料在会客室里等了片刻。

他的东家与这间工厂的老板合作已十年有余,双方本着充分信任的原则,从未出现过什么大的纰漏。会客室里摆放着许多这间工厂以往生产的商品,孙哲平草草地扫了一眼,发现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多了几件。这里面几乎有一半的作品都是经由他的手上销往世界各地,孙哲平看着它们,又想起了自己刚回国时那段跌跌撞撞的日子,从被质疑到被认可的、那段漫长而又短暂的时光。

刚踏出校门时,他还是个遇见任何事都不肯低头的桀骜青年,而这么多年走过来,他也逐渐学会了对一些不可抗力的周旋与妥协。第一次见到张佳乐的时候,他大概就是被那样的目光吸引——那个眼底还残存着一丝尖锐的、难掩锋芒的目光,让他想起了过去的自己。

名为《L’Orafo》的珠宝杂志内页,规划构图的直尺,笔筒里用于为设计图着色的彩色铅笔,右手中指上由于长期执笔而磨出的久久不能抚平的厚茧。他甚至都不需要动太复杂的脑筋,就能猜到这个人与自己所契合的另一面。他没有了解过张佳乐的过去,却也不难想到这又是被现实所阻碍而被迫放弃理想的千千万万个人之中的一个。因此今天当孙哲平站在另一个世界的门口,重新邀请对方回来的时候,他没有想过自己会被拒绝——有什么理由拒绝呢?明明还想回到这个世界里来,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声叹息,都在拼尽全力传达着这个诉求。

但事实却完全相反。张佳乐轻描淡写地拒绝了他,以至于让他没办法再替对方找一个更合适的理由。

不过孙哲平向来懒得干涉这种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或许这才是适合他的生活方式也未可知。午休时间过后,工厂的负责人很快就赶到了,在研究了孙哲平提供的设计图之后,给出了一个令人失望的答案。

“做是可以做,但质量不太能保证。如果用PT900还好说,但你们特意提出用PT990,那样就有些难办。你也知道,金属的纯度越高,对工艺的要求就越严格。”

这位工厂负责人的严谨程度在整个业界都颇负盛名,因此孙哲平觉得这话里的含义多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了。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正打算回去再想想其他办法的时候,负责人却重新叫住了他。

“孙总监,”对方从记事本里翻出两张类似工作证的东西,“我这有两张这个星期六举办的珠宝展的门票,你可以去看看,在那可能会找到更合适的厂家。”

孙哲平谢过负责人之后离开了工厂。回到公司之后,他处理完手头剩下的工作,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两张门票。

这是两张可以随意出入当日开放的任何展馆的贵宾票,上面打着淡淡的钢印。孙哲平并不陌生,他们公司的营业部也有申请展台,只是这次动作比较小,他也没太放在心上。想到这里,孙哲平心思一动,给张佳乐去了条消息:

“我这有两张珠宝展的贵宾票,一起?”

孙哲平发出消息之后才察觉,这语气有点像场爱情电影的邀约。而这一次消息来得很慢,孙哲平差不多快下班的时候才收到张佳乐的回复,内容只有两个字:

不了。

孙哲平看了一眼,关掉了聊天窗口。

星期五晚上是张佳乐的夜班,在送走了了“周末囤粮大军”之后,便利店彻底闲了下来。他趴在收银台前,把自己凹了个舒服的姿势,打算直接一觉睡到明天早上交班;没想到闹钟还没响,就先被人喊了起来。

“醒醒,下班了。”

张佳乐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他刚才做了个梦,梦见他被困在一个四面漆黑的巨大空间中,无论向前还是向后,都只有无尽的黑暗与迷惘。他想走出这个地方,于是就朝着一个方向不断地跑啊跑,直到看到前方出现一个断崖,毫不犹豫地朝前纵身一跃,任凭自己跌进无穷无尽的黑暗深渊里。

然后他就被叫醒了。

孙哲平站在收银台前看着他。张佳乐这一觉睡得还挺踏实,一看表已是六点四十,负责交接早班的小姑娘换好了工作服,正坐在更衣室门口打开心消消乐。张佳乐身上的工作服三两下被扒了,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就被孙哲平连拖带拽地拎上了车。

“干嘛去?”

扣好安全带之后,张佳乐才有机会问出了这个问题。

“珠宝展啊。”孙哲平一踩油门上了大路,一副理所应当的语气。张佳乐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我不是说了不去吗?”

“万一你改主意了呢,机会难得。”孙哲平眼皮都没抬,把一块平板扔给副驾驶上的张佳乐,“帮我导个航。”

张佳乐想发脾气,却碍于对方在开车,只得暂时压住了怒火。下车之后孙哲平把贵宾证往张佳乐脖子上一套,二人立刻就被一群热情的接待人员簇拥进了展馆,张佳乐连个不字都没挤出来,人便已经站在了珠宝展的迎宾厅里。好容易等到身边终于清静下来的时候,张佳乐正打算说点什么,却被对方当不当正不正的一句话堵了回去:

“来都来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嘿,合着还是我的不是了?”张佳乐气得够呛,孙哲平俩手一摊,也不理会他,转身进了展厅。张佳乐想往回走,才到门口就被保安客客气气地拦住了:“先生您好,这里是入口,想离开展馆请到7号门的贵宾通道。”

张佳乐一看地图,7号门离这起码还有三个展馆的距离,碰了一鼻子灰的他只得跟在孙哲平身后,走进了一号厅的大门。

珠宝展开在市内最大的会展中心里。十二间展馆,四百余座展台,将展厅内映得熠熠生辉。张佳乐一踏进去,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暴露在太阳光下的吸血鬼,被里面的光线刺得睁不开眼。他正对面的展台上正在举行新品发布会,几十名模特身着轻纱亭亭玉立,耳垂,颈间,手腕,无一不闪耀着令人目眩的光芒。

他站在那里,穿过摄影师和记者们的长枪短炮,将目光落到站在舞台中央正在发言的设计师身上。

这场景太熟悉了。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站在相同的位置,数十佳丽绕于身侧,在聚光灯下将每一件作品诞生的过程娓娓道来。人们将目光集中在模特儿和她们所佩戴的珠宝身上, 那些不为人知的艰辛历程,在苍白的叙述下显得如此轻描淡写。没有人会在意一件作品诞生的过程。在快餐文化盛行的社会里,就连愿意驻足于展台片刻,好好欣赏一下这些堪称艺术品的珠宝首饰的人都越来越少。更多的人讨论的内容是哪一家展台的装潢更豪华,哪一家请的珠宝模特更漂亮。艰辛与汗水被埋藏在华丽的表象之下,或许连一时半刻都不曾被人记得。

张佳乐打算离开。

他本来就不准备再触及这个世界,如果不是遇见孙哲平,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和这些东西有所交集。他打定了回去就拉黑孙哲平的主意,哪怕是换工作,搬家,或者是逃往另一个城市,他都不想再和他扯上半点关系——哪怕在这个人身上,依旧存在着一种深深地吸引自己的东西。

“抱歉,先生……我还在工作,请您不要这样。”

混乱的现场里,一句女声清清楚楚地落在张佳乐耳边。他几乎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近年来,许多厂商为了吸引展台人气,请来了许多漂亮的女模特做走秀活动。明明是珠宝产品的新品发布会,用来博人眼球的却不是独具匠心的设计与令人惊叹的工艺,而是愈发无耻的下流手段。展会的负责人为模特们提供的衣服越来越薄,即兴活动的下限也越来越低,在结束第一天走秀之后因不堪骚扰而终止合同的模特大有人在。张佳乐从业时便向来看不惯这种事,恰好自己还憋着一肚子火儿无处可撒,于是他转过身,向那名小模特和她身旁那个正对她上下其手形容龌龊的中年男人走了过去。

“先生,您的东西掉了。”张佳乐在地上捡了个什么东西,朝男人伸出手去。见对方不是来多管闲事的,中年男人立刻放松了警惕,一只手还搭在模特的腰上,另一只手便要伸过来接张佳乐递去的东西。没想到虚握着的拳头到了眼前却成了实心儿的,男人只觉得自己的左脸被狠狠地揍了一拳,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火辣辣的疼,肩膀上便立刻传来一股力道,脚下一拌,失去重心倒在了地上。

“我操!!!”男人的吼声改过了嘈杂的音响,差点穿破展厅的天花板,周围人的目光纷纷朝他们所在的方向投来,保安也闻声迅速赶到,撕开正要扭打起来的二人。

“怎么回事?”保安问。张佳乐没吭声,倒是刚才被他搭救的那个小模特低低地对保安叙述了一遍事情的经过。中年男人本不占理,却依旧一幅颐指气使的模样,想来在圈中或许有些人脉和势力。

果不其然,随后赶来的保安队长一见对方便一幅谄笑,对身旁的小保安使了个眼色,便要将张佳乐带走。张佳乐存心想惹麻烦,也不在意,转身就要随保安去问讯室。

“等下。”此时这里已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们围了个水泄不通,一个陌生声音从外围远远地传来。 在场几人面面相觑,等到人群自然分开一条通道,张佳乐才看见说话的人是什么模样。

“怎么了这是?”来人一幅纨绔腔调,在这种场合里却身着一袭休闲衣装,看起来十分普通。然而保安队长一见他则脸色一变,与方才对待中年男人的谄媚神色不同,连说话的语气里都透着几分恭敬:

“钟少……您怎么在这。”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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