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花】不朽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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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PA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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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佳乐是被楼下托儿所播放的广播体操音乐吵醒的。此时天色早已大亮,他朝卧室的门外看了看,昨天夜里留宿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桌上搁着一份半冷的早餐。

油条装在塑料袋里,外面包裹着一层他之前撕下来扔在桌上当杯垫的杂志内页。这种纸不透油,桌面上干干净净的,盛豆浆的纸杯和它们放在一起,摆在整张桌子最显眼的地方。张佳乐瞥了一眼,正好能看见用来包裹油条的杂志内页上漂亮的意大利模特儿,和印刷位置最醒目的一行小字:L‘Orafo。

张佳乐睡眼惺忪地刷了牙,又胡乱抹了把脸,完毕之后三两下将油条塞进嘴里,还不忘随手把油腻的塑料袋和边缘参差的杂志内页一起丢进垃圾桶。

直到做完这一切,他依旧觉得昨天发生的事情有点梦幻。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再遇见孙哲平——酒吧里的那一夜已足够不可思议,而他如今却只是个想过点普通的日子的人。

张佳乐用了很漫长的一段时间来适应这种死水一般的生活。没有天马行空的思绪,没有突发奇想的灵感,甚至从今以后的生命里,仿佛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苍白而平淡的生活早已将他拖进泥潭,当他发现他能够在泥潭中站稳脚跟的时候,也就失去了挣扎的欲望。他甚至觉得现在的生活不错:超市的工作收入虽然微薄,起码还算能养活自己,除了早班之外不用和附近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抢公交车位置,得空的时候还能约上几个熟人一起去酒吧喝喝酒,吹点别人压根不会相信的、关于自己过去那段日子的牛逼——

他抬起头,一打眼看见了挨着床头的上面用钢钉钉着的一个画框。

画框里所装裱的并不是通常用来作画的水彩纸。或者说,通过那张黑色卡纸的材质便能够发现,上面的内容并不是一幅通常意义上的画作。虽然画面的主体是一只棱角分明的、一眼望去便知道是属于成年男性的手,但最吸引人目光的,却是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所佩戴的那枚戒指。

那是一只设计简单却又不失别致的男戒。有别于现今珠宝市场所流行的众星捧月结构的设计,这只戒指上仅有的一颗宝石被镶嵌在戒身正中央,戒身右侧的镂空结构让整只戒指看起来不至于太过笨拙。用于镶嵌宝石的玫瑰色金属被设计成类云纹的形状,与戒身主体的银色金属区别开来。在画面主体了右侧详细描绘了这只戒指的解构图,画着宝石的位置上引出一条注释线,下面标注着一行手写字体:Channel setting.

这是一枚戒指的设计图。

连张佳乐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这件已经很有年代的东西还没有随着他那些所谓的“过去”被一股脑地丢进垃圾桶:与这间简陋的屋子相比,它太过夺目与光鲜,常常让他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无处容身。在这两年里,他逐渐习惯了平庸的生活;而失去线条与色彩的日子,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难熬。虽然他有时候还会梦到那些在工作室里灵感如泉涌的日子,梦到0.13mm针管笔落在卡纸上独特的摩挲声,但他依然能明白,现如今的自己只会与那些过去的生活渐行渐远。这世界上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有梦想,也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将梦想实现,毕竟屈服于现实与命运的人,从来都不止他一个。

张佳乐打开窗,透过栅栏向窗外望去。

今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天色总是让人觉得压抑。或许是担心会下雨,在楼下活动的人比以往更少一些:摆摊卖些零碎的小贩趁白天霸占着这一带仅有的几个停车位,面对几步之外臭不可闻的生活垃圾堆丝毫无动于衷。每个星期三和星期天的早晨,垃圾车会从城镇的另一端驶过来将它们收走,然后附近的居民再用不到一天的时间将这些垃圾箱填满,周而复始。两栋楼之间窄小的过道里堆满了被丢弃的旧家具,几个旷课的初中生穿着半新不旧的校服坐在一个海绵沙发上抽烟,大声谈论着学校里的老师和女孩子,发泄着只属于他们这个年纪对于生活的不满。

他回到客厅里,却没有关上卧室的窗子。

他早就知道,即便关上窗子,也不会让这些距离自己更远一点——毕竟他已经对未来失去了应有的期待,更过早地放弃了追逐梦想的可能。

这个季节很少有云开雾散阳光普照的日子。连绵的阴雨天气让张佳乐的心情有点压抑,他划开手机的屏幕锁,想在干活之前为自己找点乐子。而仿佛是察觉到了手机正被它的主人拿在手里似的,新消息的图标从屏幕顶端迅速地跳了出来,张佳乐点开下拉菜单,孙哲平的名字立刻映进了他的眼帘。

张佳乐想了想,点开了那条未读消息的提示。

“中午有空吗?”

“怎么?”张佳乐回了过去。孙哲平的消息来得很快:“一会出门办事,路过你那。出去吃点东西?”

“好啊。”他没有推辞,今天是晚班,他也正想找点由头打发时间,“哪见?”

“我去接你。”

说完这句之后,孙哲平没有再发来消息。张佳乐打开手机上的视频应用,随便找了个美剧放着,音量开到最大,然后把堆在客厅沙发上那一摊衣服扔进洗衣机。生锈的水龙头用胶带绑着,水滴滴答答地漏在地上,蜿蜒成一小股水流,顺着地势流进旁边的下水道里。他自己从衣架上扯了条内裤,拿着浴巾和洗发水走进了浴室。单元剧夸张的对白和刻意的搞笑让他觉得尴尬,张佳乐甩了甩头发上的泡沫,在片尾曲的声音里将自己冲了个干净。

大概是发出消息的时候人已经在路上了,孙哲平来得比他预计得要快一些。张佳乐才刚将头发擦了个半干,敲门声便沿着客厅,透过浴室那层薄薄的门板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稍等。”

张佳乐喊了一声,用浴巾把自己裹了裹,趿拉着拖鞋穿过客厅去开门。孙哲平今天穿的不正式也不随便,呢子大衣敞着领子,露出里面机织花纹的V字领毛衣和休闲衬衫。

“外边很冷?”张佳乐边擦着头发边问。

“风有点大,得穿件外套。”孙哲平打量着那个只披了条浴巾、胸口还挂着几道昨晚留下的浅红色印记的人 ,耳朵根有点发烫,“倒是你,不冷吗?”


孙哲平带他去的地方确实不远,就在大约两公里之外闹市区的一条巷子里。这是家入口被街面两侧的商铺围得水泄不通的咖啡店,或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这个时间里面也只有寥寥数名顾客,有的带着便携电脑,有的带着几本纸质书,不紧不慢地喝着桌上几乎冷掉的咖啡。孙哲平找了个角落靠窗方便谈话的位置,向服务员要了酒水单。

“喝点什么?”

“拿铁。”张佳乐朝上面扫了一眼,“热的。”

孙哲平点了两杯咖啡和一份点心,随后很快将注意力集中到手机上。吧台前的咖啡机很快响了起来,咖啡豆被碾碎的声音在抒情音乐里显得分外刺耳。等到噪音停下,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被端到桌前,孙哲平才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用饶有兴致的目光看着张佳乐:

“为什么转行?”

“啊?”

突如其来的问句让张佳乐的大脑一时之间短了路。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孙哲平重新换了个说法:“为什么不继续做设计了?”

张佳乐这才听懂了他的意思,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不想干了。”

气氛突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张佳乐以为对方会继续再追问点什么,没想到孙哲平却仅仅是点了点头,便让这个话题戛然而止了。张佳乐没来由地有点心虚,不自然地反问道:“你怎么……”

话才问到一半,孙哲平便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张佳乐接过来,一眼便瞥见了最上方的头衔:

xx市YYZ珠宝首饰有限公司

孙哲平 CMO

“同行。”孙哲平一针见血地补充。

张佳乐语塞。仿佛是还在思考自己还在什么地方存留着过去的影子,模棱两可的答案在脑中一闪而过,他皱了皱眉毛,问向孙哲平:“你进了卧室?”

孙哲平嘿地一声乐了,摇了摇头:“昨天差点下不了沙发还不让扶的那个不是你?”

张佳乐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低头喝着咖啡掩饰尴尬,庆幸孙哲平没继续再说下去。而对方似乎也无意进一步解释,只是淡淡地问他:“不考虑回这行干吗?”

“算了。”像是怕思考太久就会动摇一样,张佳乐飞快回答道:“不适合。”


他们在咖啡店门口分手。孙哲平继续开车前往预定的目的地,张佳乐则徒步地走回了家。一拉开门,那股熟悉的霉味再一次向他扑来,本来早已习惯了的他却突然被呛得咳嗽了几声,赶紧重新把阳台和卧室的窗子统统都打开。太阳少见地从云端露出来,暖黄色的光迅速溢满了整个房间。朝向还算不错是这间出租屋唯一的优点,下午的阳光炽烈而耀眼,透过卧室里那扇小小的窗,将浓稠的金色洒在张佳乐的床单上。

张佳乐坐在床边,沉默地看着卧室墙上的画框那副设计手稿: 图纸的右下角本来应当签着设计师的名字,现在却被深深埋进了相框的边缘。他就这么看了一会,然后从床上爬了下来,从那个半开的抽屉里找出一把钳子,光脚踩着塑料凳去拔墙上的那颗用于固定画框的钢钉。

大概是当年钉它的时候花了不少功夫,张佳乐试着用了用力,却连墙面上的水泥灰都没蹭掉。他不信邪,又从抽屉里找了把锤子出来,用牙咬着上面缠绕的铁丝,锤子与铁钳两手并用,总算是将那根铁钉从墙里拔了出来。

墙灰落了一整床。原来挂在钢钉上的画框由于失去了支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玻璃表面砸出了两道长长的裂痕。张佳乐将设计图取出来,从笔筒里翻出一把生锈的钥匙,打开了那间上锁的抽屉。

抽屉里乱七八糟地堆满了许多被榨干墨水的针管笔和用过的旧纸张。几乎每一张纸上都有一些七零八落的线条,有的被上过颜色,有的没有。张佳乐把设计图胡乱塞进去,然后“啪”地一声锁上,紧接着便将地上的碎玻璃和画框一起丢进了客厅那个盛着油腻腻的塑料袋和废弃杂志的垃圾桶里。

现在没有了。

张佳乐站在充满霉味的空气里,这样想着。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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