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砂

勿忘初心

【张佳乐X黄少天】Gossip Boy

复健中,放个之前的旧文除草

黄少天中心本《剑定天下》约稿

【张佳乐X黄少天】【张佳乐X黄少天】【张佳乐X黄少天】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注意避雷……

*

1

“大妈,您闺女的身份证得去我们所里挂失,户口本拿好了直接去就行,要是着急就补个加急,也不多花多少钱。对,这事我们办不了。具体步骤我之前都跟您说了……什么?我?我没对象……哦,您闺女也没对象啊……”说话的人顿了一顿,接着对电话里说道,“成,改天我把我们单位反扒小组的队长介绍给您闺女,姓喻,人特别好我跟您讲,他吧曾经……”

 

黄少天大马金刀地叉着腿坐在社区办公室的沙发椅上,一只胳膊举着电话,另一只胳膊撂在大腿上,撸着袖子对电话的另一头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喻文州在走廊里离着老远就听到了黄少天的声音,回头对着身后的年轻人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走到门口敲了几下门,对着办公室里清了清嗓子:

 

“黄少天同志。”

 

这声音吓得屋里的黄少天打了个激灵,连忙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蹦起来,整了整衬衫的领子规规矩矩地朝对方敬了个军礼,大声朝喻文州道:“……队长好!”

 

喻文州叹了口气,抬起手敲了敲门上的贴纸:“黄少天同志,这里是社区民警办公室,请你端正一下你的工作态度。”

 

“是!”黄少天啪地一下立了个军姿,见喻文州面色稍霁,才朝对方的身后扬了扬下巴,好奇地问道,“队长,这是新来的同志?”

 

喻文州偏过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穿着一身崭新制服的男人,朝旁边让了一步,才对黄少天介绍道:“这位是从大队的爆破小组调职过来的新队员,张佳乐。”

 

被喻文州让出来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朝黄少天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倒是黄少天听完之后愣了愣神,心里想着的事情没走脑,嘴上一快便问了出去:“……爆破小组的?来坐办公室啊?”

 

黄少天这话惹得喻文州一皱眉,不尴不尬地咳嗽了一声后,悄悄地朝对方丢了个眼色。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黄少天不动声色地对喻文州点了点头,便也识趣地没再继续问下去。驻社区办公室警务人员——这名头听着挺好听,其实几乎就是个纯粹的文职,要不是没点特殊情况,谁也不太愿意来干这份差事。

 

张佳乐倒是没太在意,用眼神扫了扫四下的环境。这间办公室建在一所老旧的居民楼里,房间大概是很久没有打扫过了,屋子的四角都被蜘蛛拉起了网,墙壁上落满灰尘,窗户上的玻璃斑斑驳驳,让这间办公室看起来昏暗又破败。黄少天顺着张佳乐的眼神扫了一圈,而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破了点哈,别嫌弃。过两天得空了我打扫一下。”

 

“没事,挺好的。”

 

张佳乐随口应了一句,将随身带来的档案放在那张钉着黑色革面的木制办公桌上。黄少天把自己对面的桌子简单收拾了一下给张佳乐腾出了半张办公桌,又从不知道哪个角落翻出了一套办公用品帮张佳乐置备上,而后便找了把椅子让他坐了下来。

 

喻文州将两人相互介绍过之后便匆匆离开了,黄少天随手拿过刚刚被张佳乐放在桌子上的档案袋,整理好了里面需要递交的资料之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表格快速地填了起来。根据档案上的履历,张佳乐在资历上比黄少天大几届,仔细追溯下来还算是黄少天的学长,毕业之后一直在荣耀大队那边的爆破小组做研究员。黄少天当年在警校学刑侦,后来由于个人原因转去了刑科专业学枪械,两个专业本就属于同一个系别里的两个不同的方向,因此对于张佳乐的专业倒也算是触类旁通。看着成绩表上一排排优秀的字样,又仔细阅读了一遍毕业资料里导师的推荐信,黄少天愈发想不通张佳乐为什么会甘心于调来这个工作琐碎福利又薄的基层部门。

 

看喻文州刚才的反应,黄少天猜想他应该是知道些个中缘由的。想到这里黄少天登上QQ,拖出喻文州的对话框,弹了个震屏过去之后,飞快地敲上了一句话:“队长,抓贼呢?”

 

喻文州那边的回复很久才过来。发了一长串省略号之后,第二条消息也接踵而至:“什么事?”

 

“关于那个新来的同志,求8。”说完这些,黄少天又欲盖弥彰地打上了一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了解和关怀一下身边的同志,万一真有什么特殊情况,我也好照应着点嘛。”

 

黄少天本来是想将这件事当做即将到来的午休期间的消遣,却没想到喻文州的头像很快便又在屏幕的右下角闪动了起来。喻文州回复的内容是一个网页链接,除此之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说明。网页的前缀显示这个链接是来自荣耀大队内网的一篇文章,黄少天纳闷地点开链接,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文章的标题是《关于组织对张佳乐同志擅自处理爆破事故一事的处分决定》。

 

文章上传发布的时间是大概两三个月之前,其中对于事故发生的经过并没有太过详细地记述,但黄少天依旧通过文章中提及的只言片语之间推理并提炼出了整件事情的梗概。作为荣耀大队爆破小组中重点培养的研究员,张佳乐的前途本不应仅止于此;然而这次事故不但彻底毁掉了他的前程,更让另一个人的命运由此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根据文章里的记述,这原本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爆破实验。

 

张佳乐和孙哲平一直是荣耀大队爆破小组里多年来的老搭档,完成这种程度的实验对于他们来说决不能算是什么太复杂的事情。可不巧的是,那时正是A市一带的梅雨季节,由于当时空气中湿度过高,从而导致了其中一条新加入的引线在通电之后发生了短路。当时张佳乐正和搭档孙哲平一起在实验室里,发现线路的异常状况后,他们本应该迅速撤离现场并将危险情况上报给大队,但为了保全实验场地里珍贵的样本和器械,张佳乐和孙哲平当即决定将这枚炸弹原地拆除,以便解除这个随时随刻可能会爆发的潜在危机。

 

但就在他们即将完成拆弹作业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爆炸产生的热浪将整个实验室瞬间吞噬,其中还包括正在实验室中进行紧张作业的张佳乐和孙哲平。

 

文章中的的记述到此为止,而后续的发展也不难猜测。最终张佳乐因为背了处分而被撤去了研究员的职务,他自己显然也不想再在大队里呆下去,就申请调职来到了这个在大多数人看来无关紧要的部门。

 

黄少天用手背支着下巴,抬起眼睛看向屏幕背后的张佳乐。

 

办公室里除了笔尖划在纸上所发出的唰唰声之外,几乎听不到任何多余的声音。坐在办公桌前那张软皮椅上的张佳乐习惯性地将脊背挺得笔直,以一个十分标准的姿势握着手里的钢笔,一丝不苟地填写着表格中的个人信息,仿佛丝毫没有注意到由对面投来的目光。

 

或许是因为这件事情的发生而受到了不小的精神打击,让张佳乐那本该看起来十分英气面孔染上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似乎还没有很好地融入这个陌生的环境,张佳乐自方才喻文州离开后就一直沉默着,仿佛对周围的一切事情都毫不在意一般。

 

沉闷的气氛总让人觉得有些尴尬,黄少天正打算随便找个话题聊一聊,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对方突然望过来的目光。

 

“黄警官,”张佳乐双手一拢合上笔帽,将桌上那张填好的表格推给黄少天,“你看一下。”

 

“……哦,好的。”

 

刚到嘴边的话题被堵了回去,黄少天扬了扬眉毛拿过那张表格,一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钢笔,一边低下头看了起来。张佳乐的字迹里透着几分由于不常握笔而略显生疏的工整,颀长的笔画漫到框外,让每个字都显得优美而修长。由于工作的缘故,黄少天阅读过许多笔迹,而像这样看起来清爽利落的字迹却并不太多。黄少天重新抬起头,张佳乐衬衫领口的熨烫痕迹陡然落进了他的眼里,这个场景让黄少天的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地划过了一句话——

 

黄少天情不自禁地弯了弯嘴角。

 

字如其人。

 

2

 

张佳乐的入职手续需要去A城的公安分局办理,因此大约下午三四点的时候,黄少天关了电脑站起身,将身上的警服脱下来挂进柜子里,换了身轻便休闲的运动装。两个人锁了办公室的门一起走出楼道,拣了条没什么人的小路朝派出所的方向一边闲聊一边慢慢溜达着,黄少天的话匣子向来是打的开收不住,对于黄少天说话的具体内容,张佳乐且听且过,将大多数的注意力放在了周围的环境上。

 

他们走的这条路平时很少有人来,一是因为挨着垃圾回收站味道不太好,二是这条路上曾经发生过一起不小的案子,让许多群众都对此地避之不及。张佳乐皱着鼻子走在黄少天旁边,听着对方滔滔不绝地介绍着片区里的情况。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对突然巷尾的拐角走出来的那名行色匆匆的男人过于在意,但直到们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男人眼神里所流露出的一丝紧张让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警觉了起来。

 

两个人都是同届毕业生之中的佼佼者,虽然毕业之后没有留在一线,但对于辨识危险分子的直觉却依然十分敏锐。黄少天作为这一辖区的片警,对附近的人口分布情况更是了若指掌。眼前这个人非但眼生,且行为举止之间更是不同寻常,为了消灭这一辖区的安全隐患,他们有必要进一步对这名男子进行盘查。手上暗暗地拉了一把张佳乐的胳膊之后,黄少天不动声色地与对方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暗中打了个手势之后一左一右分头行动,一齐绕进了方才那个男人走进去的巷子里。

 

黄少天对附近的地形熟,七拐八拐地便失去了踪迹。而张佳乐跟在那男人身后朝巷子里迅速追了几步之后,很快便赶上了对方的踪影。

 

大概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男人的脚步陡然快了许多。张佳乐见势不妙,大踏步地追了几步,自怀里摸出了警官证拿在手上,朝前方大声吼道:

 

“不要动,警察!”

 

张佳乐这一嗓子吼出去,没想到却反倒像是给前方的男人下了一道催命符。听到张佳乐的警示,对方非但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发了疯一般朝巷子深处冲去。张佳乐一皱眉,脚下顿时提了速,追到近前伸出手朝男人肩上一压,便发力要制住对方。

 

张佳乐的专业课成绩虽然优秀,可擒拿也才属于勉强过关的水平,跑动中这一压力发得更是不实,三两下就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挣脱了。见一招无用,张佳乐脑袋一热,干脆双手一环揽住男人的腰朝侧边一发力,两个人一同径直朝旁边的水泥墙上摔了过去。

 

这一下不但拖住了对方,连带张佳乐自己也一起摔了个七荤八素。结结实实地撞上水泥墙的张佳乐只觉得眼前一黑,瞬间自头顶炸开无数金花,险些自胸中闷出一口血来。好在人虽被撞得晕头转向,头脑却依旧十分清楚,张佳乐借着墙壁反弹的力道顺势将怀里的人一搂,抽出手臂使了十二分的力气,总算是限制住了对方的行动,将眼前的人反手抵在了墙上。

 

张佳乐和黄少天这趟出来并非执勤,抓捕用的警具身上一概没有,而会赶上这种事也纯属凑巧。张佳乐暗自懊悔不该一时冲动暴露了自己,但此时的他却也别无他法。张佳乐一手制住了对方的肩膀,一手便要钳住对方的双臂,没想到这顺势一拿没拿到对方的手,反倒是碰上了对方手里的另一样东西。

 

指尖冰凉的触感,让张佳乐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样东西他再熟悉不过——在他短短四年的大学生涯里,接近一半的时间都在和这个东西打交道。张佳乐的心猛地一沉,心中暗叫不好:

 

……这个人的身上,竟然还带了把枪!

 

对方显然还在用力挣脱自己,想要将手臂从张佳乐用尽全力的压制之下抬起来。经过方才这一番缠斗,张佳乐发现眼前这个男人力气极大,仅仅凭借自己一个人就想要把对方完全控制住,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此时的他只能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黄少天赶来的速度上,否则一旦被对方挣脱,倒霉的可绝对不会仅仅是自己一个人。

 

方才对方企图挣脱自己时手肘一顶,恰好顶在了张佳乐的下颌上。张佳乐只觉嘴里漫开了一股腥味,朝地上呸地吐了一口唾沫,便用两手扳住对方的肩膀,一个提膝朝对方的腰眼顶了上去。可让张佳乐没想到的是,这一撞之下竟然被他撞了个空,面前的男人也借此机会顺势挣脱了自己的手臂,抬起手里的家伙便要对准自己。

 

“……我靠!”

 

张佳乐低声骂了一句,一矮身闪过对方的枪口,就地一滚便要扑倒面前的男人。可他这一番动作又怎么比得上对方的速度,只见对方手上一压,转瞬之间手指已然扣上扳机。

 

完了……

 

张佳乐把眼睛一闭,脑子里还没来得及想点什么,耳边便陡然传来“啪”地一声枪响。张佳乐心口一凉,感官仿佛在一瞬之间被麻痹了一般,只能听到耳旁陡然响起的一连串金属碰撞的声音。想象之中的痛感迟迟没有到来,等到张佳乐确定自己还能够行动自如,身上除了刚刚撞到墙壁与和男人搏斗时的擦伤之外并没有额外的伤口之后,身旁早那个熟悉的声音早已随着机械拆解所发出的咯啦咯啦的声响一起聒噪多时了。

 

“哎哟这枪不错嘛……我上学的时候可都没摸过几回,今天可让我逮着了……再抢,再抢,再抢就让你和它一样散架!你小子胆儿挺肥啊犯事也不问问是谁的辖区,老子的辖区也敢带枪,妈的……老子在系里拆装枪比赛三连冠的时候你还穿着开裆裤玩泥巴呢!还有吗?再来一个让我拆着过过瘾啊!”

 

也不知道是因为刚刚跑得太急还是真的动了气,黄少天说话的时候听起来气喘吁吁的,节奏比平时也快了许多。张佳乐一睁开眼,便看见保险栓套筒弹簧等等金属零件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枪膛里的三颗子弹被扔进墙角,男人的双手被黄少天擒在身前,手里的枪只剩下了半个把手,表情惊愕又带着几分恐惧,看起来十分滑稽而狼狈。确定了自己并没有因为刚刚枪膛里射出的那枚子弹而受伤,张佳乐只觉得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而五感也在在一刹那间又全都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来搭把手!”

 

黄少天朝张佳乐努了努嘴。张佳乐勉勉强强站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黄少天身边,和他一起将男人一左一右地押了起来。

 

这个位置离辖区的派出所本来就不远,黄少天和张佳乐两个人便直接把犯罪分子押送到了局里。张佳乐和男人缠斗的时候受了不少皮外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也早就肿了起来。而黄少天身上的伤口虽然不多,但仔细检查过之后,除了几处轻微的擦伤之外,手臂上被子弹擦过留下的灼伤却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社区卫生站被喊过来帮忙的小护士似乎跟黄少天挺熟,给张佳乐处理完伤口之后便抱着医药箱笑嘻嘻地走向半躺在沙发里的黄少天:“黄警官,您可忍着点啊!”

 

黄少天别过头,像是不忍看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朝小护士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动手。

 

卫生站的小护士干活也麻利,三两下帮黄少天处理完伤口之后,又在他的手臂上缠了一圈厚厚的纱布才算包扎完毕。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黄少天抬起头朝她点了点头:“谢谢你啊。”

 

“不客气,你别晕了就成。”穿了一身白褂子的小护士话里有话地笑道,“明天记得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吧。”

 

面对对方调侃的语气,黄少天无奈地瞪了瞪眼作势要揍她,小护士赶忙跑到张佳乐身后躲了起来,探出一个脑袋笑道:“张哥你看黄少要揍人了!”

 

张佳乐闻声一转头,正瞧见黄少天对小护士在装模作样地吹胡子瞪眼。张佳乐直起身子作势拦了一拦,两条胳膊一拢将黄少天拦在身前:“别闹了,小心一会再流血。”

 

黄少天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绷带,似乎是真的怕伤口再次崩开,便听话地老老实实了下来。张佳乐坐在他对面,趁着小护士出去拿消毒液的功夫轻声对他说道:“黄少天,这次谢谢你了。”

 

“哪的话呢,难道我还能看着你挨枪子儿不成?”听见张佳乐这样说,黄少天连忙摆了摆手,“更何况我这个人最怕见血了。”

 

“嗯?”这样的说辞让张佳乐颇有些意外,便下意识地追问道:“怕见血?”

 

“嗯。”黄少天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却看见方才替他们包扎的那名小护士抱着医药箱吃力地朝他们这边走来,便连忙站起身迎了上去,“有机会再和你讲。”

 

 

3

 

后来想起这件事情,几乎所有人都替他们感到后怕。黄少天徒手拆枪的事迹还在社区之间传为了一桩美谈,几乎每个认识黄少天的人见到他都要让他重新讲述一下事情的经过。然而一传十十传百,事情却越传越离奇,最后连黄少天这个当事人都觉得传言过于离谱,从此对这件事情彻底闭口不谈。

 

这件事情过后,张佳乐就一直对黄少天的经历好奇了起来。从那天的表现来看,无论是对于周围环境的洞察力,还是对于他自身的专业技术,黄少天的能力都不应该仅止于此。然而他却甘心于在这个普普通通的社区里做一份不咸不淡的文职,如果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的话,张佳乐想不出黄少天有什么理由屈居于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

 

不过说起来,社区里每天的工作也并不算太清闲。大到社区防盗防抢、人口普查,小到调解邻里纠纷、开门换锁、爬树救猫,每天的繁杂琐事堆起来也够两个人忙得晕头转向。一个从建城开始就处在市区最繁华的一片地带的老旧社区里稀稀疏疏地矗立着几栋不高不矮的楼房,这就是张佳乐和黄少天所在的辖区。居民楼里的电梯由于年久失修早已停运,有时候黄少天和张佳乐不得不一口气爬上八楼挨家挨户地敲门。

 

这一天等办完了事情,黄少天和张佳乐刚要停下来在楼道里喘口气,却没想到迎面凌空飞来了一个羽绒枕头,直直地朝两个人所在的方向砸了过来。黄少天在这一片干得久了,心知这必定是八楼803室的两口子又吵架了,眼疾手快一矮身便躲了过去,却是把身后的张佳乐稳稳当当地砸了个正着。

 

“……黄少天!”

 

被砸中的张佳乐低声骂了一句,拿着枕头皱眉看着面前一脸坏笑的黄少天。

 

“我可真不是故意的……哎哎别闹别闹!”眼见张佳乐朝自己扑过来,黄少天嘴上一边唬着张佳乐一边朝走廊深处退去,“张佳乐我告诉你你这可是破坏人民群众财产小心我向上级告发你!你别不信啊我告诉你你等着明天我可就去汇报工作!哎你看冯局长就在你身后呢——冯局长好!哎呦这你都不信我靠你别过来别过来再过来我可要报警了!”

 

张佳乐哪理会黄少天这一番连哄带骗的废话,报复似的一扬手,把羽绒枕头掼了对方一脸,又搂着他的肩膀压着枕头在他头上揉了好几下,把枕芯里的绒毛糊了黄少天一身才算罢休。

 

两个人都是二十几岁的年纪,方才这般一来二去地便起了玩心。被张佳乐揉了一头的绒毛之后,黄少天劈手夺过枕头就要往张佳乐脸上按。没想到早有准备的张佳乐一闪身轻而易举地避过了他挥过来的胳膊,身子一拧,把黄少天连枕头带人一起按在了墙上。

 

在昏暗的楼道里维持着这个姿势的两个人看起来有些怪异,黄少天首先察觉了气氛的尴尬,想要拨开张佳乐的手臂直起腰来,然而一动之下才发觉张佳乐在手臂上用足了力道,这一下非但没能挣脱张佳乐的胳膊,却反而让自己陷的更深了一些。

 

黄少天无奈地笑了笑,抬起头看着张佳乐。

 

初次看到黄少天因为无可奈何而不得不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的张佳乐觉得这样的对方甚是有趣。黄少天的嘴角微微勾着,方才那一丝略带些局促意味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下颌扬起了几分,露出脖颈上突起喉结。楼道里昏暗的灯光让黄少天的脸显得有些模糊,却让他眼中的那两道光愈发明亮。张佳乐丝毫没有意识到他们这般趋于暧昧的姿势有什么不妥,他只觉得这样的黄少天看起来比平时更让人容易接近一些,却未察觉到从这一刻起便已经有什么东西同时在他们心中扎下了根,几乎让他们一生的命运都为之改变。

 

周围持续的寂静让走廊里的声控灯蓦地熄灭了。黄少天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重新唤起了灯光,而张佳乐也终于回过神来,直起身体将黄少天从自己的双臂之间让了出来。一时之间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今天天气还不错,出去晒晒太阳”,两个人便不约而同地走出了居民楼,来到室外空旷的草地上。

 

下午室外的阳光晒得人犯懒,黄少天把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里,慢悠悠地走在前头。张佳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看起来却很是心不在焉。

 

“这里的工作是不是挺无聊的?”走了一会黄少天陡然停住步子,转过头看着张佳乐,“每天都要面对这些七零八碎的事情,一点也不像个警察。”

 

张佳乐没想到黄少天会突然这么问,随意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表示无所谓:“……至少不会有那么多负担。”

 

“你说的有道理。”黄少天点了点头评价道,“不过这个职业不就是这样吗?”

 

“那你呢?当初为什么要转系?后来又为什么甘心留在这里?”

 

“你……”黄少天抬了抬眼稍,颇有些意外地望向张佳乐。而对方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似乎实在期待着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我晕血。”黄少天耸耸肩,说出了这个并不算是被刻意隐瞒的事实,“一开始不是这样的,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那是黄少天第一次亲历刑侦现场。

 

黄少天初入学校时便已在一群还处在懵懵懂懂状态的新生之中崭露头角,两个学期下来之后,更是被许多前辈评价为近几年警校的入学生里不可多得的人才。因此在大一结束后的暑假里,黄少天当时所在班级的指导老师——魏琛,一位相当不拘泥于形式与纪律的警界前辈——便提议利用暑假的机会带黄少天到基层实习一段时间,也为将来参加工作打些基础。这个提议自然得到了黄少天欢欣雀跃的赞成,一老一少一拍即合,魏琛当即便通过老关系在前线上下疏通了一番,将黄少天调配到了一个基层部门的小组里做实习生。

 

可没想到就在黄少天参加实习的第三天,这个小组所负责的一个原本早就盖棺定论只待收网的案子,却突然之间出了纰漏。

 

嫌疑人在逃跑的过程之中劫持了一名人质,在被警方包围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爬上了一个高层建筑的天台。或许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僵持了十分钟之后,嫌疑人带着人质从十八楼之上纵身一跃自高空跌下,当场死亡。

 

两个人血肉横飞的尸体,就砸在站在警戒线外围隔离带的黄少天眼前。

 

后来为这件事,黄少天不得不接受了很久的心理疏导。等到后来他终于从这件事情的阴影中走出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患上了严重的晕血症。这样的情况自然不适合再呆在刑侦系继续学习下去,因此权衡再三之后,黄少天主动提出要求,转到了刑科系学习枪械构造。

 

由于所学专业就业面不宽,黄少天毕业后就被分配到了基层社区,一边做实习生一边等待调职。再后来,黄少天就一直留在了这里。

 

“从当初怀着一腔热血考上警校开始,每天做梦都会梦到自己毕业时穿上制服的样子……不过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这样。”黄少天的目光追随着空中漂浮着的云层缓缓移动,直到它们最终淡出了他的视线之中。

 

“其实现在也挺好的。片区里的居民人都不错,每次我从南街口过,修鞋的王大爷都招呼我坐下随便谝两句,顺便给免费擦个鞋;还有上回给咱们送饺子的那个杨阿姨,自从上次帮她救过猫之后她一做点什么好吃的就老往社区民警办公室送,搞得我特别不好意思……每天不需要想太多,来什么活就干什么,日子虽然平淡,却也很简单。”

 

“但是我总觉得这样的生活好像缺了点什么似的。看着自己离当初的梦想越来越远……”黄少天对着天空张开五根指头,像是想要把浮在空中的那朵云抓进手心里,“张佳乐,有机会就回大队吧。别让自己后悔。”

 

张佳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一转头却看到了黄少天投来的灼灼目光——那目光中带着不由自主的期许与向往,又隐约含着一些失落与不甘,让张佳乐没办法让接下来为了缓和气氛的调侃脱口而出。在这样的目光里,他仿佛看到了那个许多年前怀揣热情与梦想的自己,而那份逐渐冷却的热忱,也在这一刻骤然燃烧了起来。

 

“……谢谢。”

 

4

 

渐渐地熟悉了社区工作之后,张佳乐发现自己并不算太反感这样的工作。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并没有再出现像上次那样严重的犯罪事件,张佳乐和黄少天的工作性质也就更加趋于平淡。

 

对于上次的意外事件,虽然两个人在事情的处理上显得有些冒失,不过能够将犯罪分子缉拿归案也算是大功一件,局里早就发了通告对二人予以表扬。而至于后续的发展,显然不属于他们所关注的范畴。黄少天偶尔去局里办事的时候也从与同事们的闲聊中听说了一些关于这个案子的进展,从同事们之间对于此事的谨慎言辞来看,这个案子所牵涉的东西绝不仅止于此,但黄少天和张佳乐万万也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会再次与这件事情扯上直接的关系。

 

两个月之后的下午,黄少天突然接到了分局打来的一个电话,让他和张佳乐立刻到局里进行紧急集合。电话里的语气十分迫切,黄少天和张佳乐明白事态紧急,因此放下了手里正在进行的任务,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局里。

 

然而刚一踏进分局的大门,他们就立刻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A城公安分局的大厅里,几乎所有人都神态严肃地沉默着,全副武装原地待命。从办公室尽头传来的联络员的只言片语中,黄少天和张佳乐能够清晰地听到例如“狙击手”、“尽快疏散”、“追加人手调派”等等足以反映事态严重性的词语。

 

黄少天与张佳乐对望了一眼。纵然二人依旧是一头雾水,可眼前的情景也让他们明白,他们即将面对的很有可能是一起性质相当恶劣的犯罪事件。

 

“我给刚刚开会没到的同志简单介绍一下情况。”A城公安分局的冯局长一进门,便开门见山地陈述了这次的事件概要,“这伙犯罪分子是上次小张和小黄抓捕的那名嫌疑人的同伙,”说道这里,冯局长特地抬起眼睛朝他们这边瞟了一眼,冲他们微微点了点头,“这伙人反侦察意识很强,我们的同志在跟踪他们的过程中暴露了身份,现在他们劫持了一名女性人质,正朝城西方向逃离A市。这几个人身上都带有枪支,性质十分危险,我们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务必要注意……”

 

话才说道一半,一声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冯局长低下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号码,迅速按下了接听键将电话放在耳边。

 

“我是冯宪君,请讲。”

 

然而说完这一句之后,冯局长便再次与大厅当中的所有人一起陷入了沉默之中。或许是听到了什么让这个案子变得更加严重的事情,冯宪君脸上的眉毛越拧越紧,而在放下电话之后,他的脸上更是露出了一副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

 

“同志们。”将手机重新收进口袋里,冯局长顿了顿,用目光将面前的众人扫视了一番,“有一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大家。现在犯罪分子在人质身上安放了改装过的爆破用炸弹,这种炸弹结构复杂而且威力巨大,如果处理不好很容易造成人员伤亡。局里的心理疏导员同志已经赶往现场做犯罪分子的心理工作,争取能够用我们自己的人把人质换出来。到时候……”

 

“我去换人质。”大厅里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吸引了所有在场的目光。张佳乐挺直身体,朝冯宪君敬了个军礼,“冯局长,我申请完成这次任务。”

 

“这个问题我们到时候……”冯宪君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会有人打断他的讲话,用手在空气中按了按打算制止张佳乐继续说下去。然而张佳乐像是没看到似的又朝前跨出了一步,目光炯炯地直视着冯宪君:“对付爆破这方面我有充分的经验,如果有什么意外的情况,我有把握将损失减到最小。我想在场的人选里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了。”

 

听了张佳乐的这一番话,冯宪君才真正抬起头来,认真地审视着面前这个比他高出快半个头的年轻人来。站在他身边的黄少天也猛然转过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目光可怕得像是要把眼前的人吃掉一样。张佳乐没有拨开黄少天因为过分用力而深深嵌进他手臂里的手指,甚至面对在场所有人投来的难以置信的目光他都不为所动,只是依旧将身体挺得笔直,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冯宪君。

 

似乎是被这样坚定的目光所感染,二人在对视了片刻之后,冯宪君终于动作缓慢地点了点头。

 

“……好,如果情况允许,这个任务就派你去执行。还有,”说道这里,冯宪君顿了顿,较之之前的话语压低了一些声音,对面前的人轻声说道:

 

“不准有意外。”

 

5

 

A城的公安分局局里案发现场有着很长的一段距离,黄少天和张佳乐一前一后上了车,并排坐在汽车的后座上。张佳乐显得比平时更沉默一些,微微蹙着眉,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问题;而黄少天却较之往常更聒噪了几分,不停地和身旁几个相熟的同事没话找话地聊着天,时不时还转过头来拍拍张佳乐的手臂随口问道:“是吧?”

 

张佳乐有时附和地点点头,有时也会简单地答应一声,然而继续把双手叉在身前,不知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黄少天和张佳乐乘坐的这两车上都是些小警员,因此车里的气氛也就不像其它几辆车上那样过分严肃。黄少天的话题从“如果犯罪分子驾车逃离现场,从案发所在地直到驶出A城管辖区大致需要多长时间”不知不觉地扯到了“A城有一家川菜馆特别正宗,去过的人都说好”上,跨越度大到让人不得不好奇起黄少天这个人的脑回路之清奇。张佳乐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直到又察觉到黄少天一路上第六次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手臂,想了想对方的上一句话好像是“就是我们上次说到的那家,周末约上几个人一起去呗”,而张佳乐也再次点着头,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好”。

 

“所以你一定得活着回来。”

 

猝不及防地,张佳乐一转头,就这样撞上了黄少天的目光。张佳乐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黄少天当时望向他的眼神,那是一种由于过分勉强自己而显得稍微有些狰狞的目光,笑意之下却暗改了因为无从释放而愈积愈甚的恐惧感。黄少天望着他,仿佛是在期待他能够给自己一个令人心安的答案——即便这个答案只不过是他们用来安慰自己的一厢情愿的结局而已。

 

张佳乐顿了顿,郑而重之地点了点头,看着黄少天的眼睛回答道:

 

“好。”

 

 

众人抵达案发现场时,周边已经被有效的控制了起来。负责谈判的心理疏导员一见到他们下车便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低声对冯宪君不知说了一些什么,但能看得出神态似乎是轻松了许多。听完对方的汇报,冯宪君点了点头朝后方扫了一眼,目光在张佳乐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收回目光低语了几句,似乎是在对身前的心理疏导员交代着什么。

 

站在警戒线前方维持着周边秩序的黄少天时不时就要朝张佳乐所在的方位瞟上几眼,但是张佳乐自己,却没有勇气再一次去面对黄少天那样的目光——或许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地知道,他的选择对于他们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然而他们也都明白,在走出校门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没有任何理由选择退缩。

 

集合指令发布之前,张佳乐最后朝黄少天那边望了一眼。此时时间已接近黄昏,黄少天的影子被夕阳拖得更长了一些。他没有再朝他所在的方向看过来,而是一只手拉着警戒线,一只手拦在身侧,将自己的脊背挺得前所未有地笔直。阳光顺着他的头顶洒下来,将金色铺了一天一地。

 

张佳乐转身离开,暗自握紧了拳头。

 

——不管是为了什么,他都一定要活着回来。

 

6

 

A城地处西南边陲,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城市。出了城区不远处便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一入夜便寂静得可怕,再加上这个季节极端的温差使得荒草之中结上了一层薄霜,让这片渺无人烟的郊外显得更加荒凉。

 

此时距离案件发生已经过去了十个小时,各大媒体平台早已通过各种方式向群众发出通报,五名犯罪嫌疑人中有两名依旧在逃的消息让居住在A城的居民们人心惶惶,而值得欣慰的似乎只有人质被安全释放的那一条早在几个小时前便发布在A城新闻中的简讯。

 

然而除了这个事件的直接参与者之外,几乎没有人知道这其中所付出的代价。

 

张佳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幢废弃大楼的某一层隔间之中。他是被夜晚拂过的阵阵冷风唤醒的,在他头顶,一扇早就没有了玻璃的窗子摇摇欲坠,风从上面直直地灌下来,让他身上穿着的那件夏季制服显得十分单薄。后颈依旧隐隐作痛,张佳乐努力回想了一会,费了好大力气才记起了自己昏倒之前的情景。

 

作为被交换的人质,张佳乐将自己的双手铐紧之后,终于被允许接近犯罪分子所在的车辆。确认了车里被劫持的人质的安全之后,张佳乐在几名同事的护送之下成功将那名被劫持的女性青年从五名犯罪嫌疑人手中换了出来。上了匪徒的车之后张佳乐第一反应便是先一步探查了一番车内的环境,然而反侦察意识极强的五名匪徒很快便察觉到了这一点,在将他整个人捆了个结实,又把什么东西套在了他的身上之后,用一条丝巾蒙住了他的双眼。

 

再然后,他的后颈被某样钝器重重地击了一下,随后便失去了知觉。

 

张佳乐醒来之后的第一反应是想要试试看能不能将双手解放出来,然而他才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就立即停下了自己的动作。黑暗之中,不知是从自己身上的哪个部位发出的一道红光猛地一闪,顿时让张佳乐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回想起了之前冯宪君在分局大厅里说明的情况之后,张佳乐大概猜出了他在昏倒之前被人强行套在身上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张佳乐轻轻伏下身体,让自己的身体重新回归了他刚刚醒过来时所保持的姿势,用手慢慢地分辨着背后几根冰冷的导线。顺着几根裹着塑胶外皮的导线摸索下去,张佳乐的手指很快便触到了一个圆形的物体,再次艰难地触摸了一番之后,张佳乐很快便初步断定了这个东西的性质。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被他压在身下的,应该是一颗杀伤力极强的压力感应式炸弹。

 

此时的张佳乐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在判断出了炸弹的性质之后,他第一时间做出属于自己的决断——如果他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要一直维持好这个姿势,耐心地等到救援人员的到来。

 

但是在黑暗之中,他身下传来的“滴滴答答”的秒针跳动的声音,让张佳乐心中再次升起了一股更加不祥的预感。

 

如果这枚炸弹上还被安置了特殊的定时装置的话,那么现在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秒针跳动的声音越来越急促。但是在这个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过下一秒的紧要时刻,张佳乐还没来得及让自己的心底滋生出一丝绝望,便已经用理智抑制住了自暴自弃的冲动。张佳乐在让自己以一个尽量舒适的姿势伏在地上,以免触发到炸弹的爆炸机制之后,他静静地看着窗外澄澈的夜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许多他和黄少天在一起时的事情。

 

或许他之前还在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摇摆不定,那么在这一刻,他已经无比清晰地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意。张佳乐不知道这算是幸运亦或是不幸,但至少在生命消逝之前,他终于前所未有地确信了这一点。可是在他看来这还远远未够——他还没能亲口告诉黄少天他喜欢他,也还没有告诉他在这个世界上能够找到这样一个恰巧喜欢着彼此的人,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

 

从彼此相互注视的眼神之中,他们就早该确信对方就是自己所喜爱着的那个人。

 

张佳乐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过时间的流逝。最初扑面而来的恐惧感在此刻已然烟消云散——也许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也许只过去了几十分钟,张佳乐静静地等待着,直到破晓之前,一道刺眼的灯光破窗而入,随之而来的是黄少天亢奋之中夹杂着一丝疲惫的声线:“在这里!”

 

摇摇欲坠的木制门板几乎没能起到什么阻拦的作用——随着一声令人心惊的响声,黄少天抬起一只脚粗暴地破门而入,朝身后急切地招了招手,便要朝张佳乐所在的位置冲过来。张佳乐看见黄少天冲进门,急忙开口喝住了他:

 

“别过来!所有人!后退!”

 

透过灯光,张佳乐看到黄少天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而后面上一僵,脸上的神色由茫然变成了无从抗拒的恐惧。黄少天举起一只手拦住门阻止身后的其他人继续朝这个方向赶来,而后蹲下身,掏出手机朝张佳乐说道:“你等一下……我这就联络大队……”

 

“有钥匙吗?”张佳乐侧了侧身子,露出被拷在背后的双手。

 

“没有,拿着钥匙的嫌疑人还在逃。但我带了枪……”

 

“不行,会走火。已经来不及了。”张佳乐借着门外射来的灯光低下头看了一眼爆炸装置上的倒计时,略微思忖过后向黄少天回答道,“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你们都出去,后退到这栋建筑的三百米之外,不要发生无谓的伤亡。”

 

黄少天站起身看了看身后。几名资历尚浅小警员似乎还没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面面相觑了一番之后,茫然地望着黄少天。黄少天挥了挥手让身后的几个人按照张佳乐的指示退了出去,随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以前所未有的果决的目光望向张佳乐:“我还带了工具箱,让我留下。”

 

“距离炸弹引爆只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了……”

 

“没关系。让我留下。”

 

七个字掷地有声,在空旷的房间之中久久回荡。黄少天说完之后,张佳乐放低了目光,像是在心中仔细权衡着什么——或许是眼下的情景根本不容许他做太多思考,几秒钟之后,张佳乐重新抬起头,肯定了黄少天的提议:

 

“好。进来的时候尽量小心一点。先检查一下工具箱里的螺丝刀,把那把最小的挑出来。”

 

“是这个吗?”黄少天低下头检查了一番,最终在工具箱的边缘找到了张佳乐所说的那一把。

 

“没错。”张佳乐扬了扬下巴,在应急灯暖黄色的灯光下朝黄少天弯了弯唇角,“注意力集中,我们要开始了。”

 

7

 

R大的刑科系毕业生中向来人才济济,张佳乐和黄少天无疑都是其中之一。尽管后来选择了枪械分支进行深造,但对于刑科系的爆破方向,黄少天多少也算是懂得一些粗浅的皮毛。在张佳乐的引导下,黄少天按部就班地摸索着绕在张佳乐背后几十根错综复杂的导线,而后将它们小心翼翼地一根根分开来,剥掉导线上覆盖着的厚实的橡胶,将它们按照特定的次序一一剪断。

 

这个过程并不复杂,却枯燥得足以将大多数人的耐心消耗殆尽。然而在整个剪导线的过程中,黄少天的脸上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汗水顺着他的鼻尖缓缓流下,滴落在水泥地上溅开一个个不规则的近似于椭圆形的痕迹。

 

在重复了几十次同样的步骤之后,触发压力感应装置的线路终于被成功解除了危险。张佳乐挪了挪僵硬的身体坐起身,让被他压在身体下面的炸弹本体暴露在了黄少天眼前。还没等黄少天松一口气,张佳乐立刻用眼神提醒他不要松懈,随后又看了一眼电子计时器上的倒计时:“还有二十分钟,我们得快点了。”

 

黄少天点头,背过身去在工具箱里搜寻了一番,将剩下的工具一股脑儿地全都摆在了地上。汗水浸湿了黄少天的衬衣,他抬起袖子抹了把脸,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又重新在张佳乐面前蹲了下来。

 

“开始吧。”

 

像是一声口令一般,话音一落地,张佳乐和黄少天便再次投入了眼前的拆弹作业之中。他们无比清楚,或许这就是他们一生里的最后二十分钟,但他们的脑海之中全都被面前这颗棘手的炸弹所占满,在整个作业的过程之中,甚至都没有再多看对方任何一眼。

 

他们都知道,这将是他们留给彼此最后的机会。在这最后的二十分钟里,他们必须拼尽全力,去争取彼此的可能拥有的未来。

 

张佳乐看不清将脸埋进阴影里的黄少天的表情,他只能看到炸弹上的导线被面前这双沉着而稳健的手一根根剪断,而也同样是这双手,正企图把他从死亡线边缘一点一点地拉回来。电子计时器上的数字从二十变成十,从十又变成五,再从五跳到一,距离炸弹引发的时间还有一分钟的时候,黄少天终于从连他自己都数不清有多少根的被剪断的导线里抬起头来,慢慢地活动着因为作业太久而已经开始有些僵硬的关节。

 

“好了,最后一根。”黄少天动了动肩膀,朝张佳乐露出了一个故作轻松的表情。空旷的房间里,秒针滴滴答答的响声再次变得急促而清晰,黄少天将最后一根导线剥开,让里面的铜丝暴露在空气之中。绝缘剪刀的刀刃卡在这些虬结在一起铜丝上,黄少天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开口问道:“拆除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吗?”

 

“……活下来就是百分之百。”张佳乐没有直接回答他,随后暗自想了想,还想再补充些什么,“黄少天,我……”

 

“一会儿再说。”

 

一个略带凉意的亲吻就这样从秒表跳动和导线断裂的声音中落了下来。张佳乐闭上眼睛,用稍显生疏的动作回应着对方的嘴唇。在这一刻,他能够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动作与体温,而一道耀眼而夺目的光自他们的头顶蓦绽开——清晨的阳光自地平线上升起,透过他们头顶的窗子将光芒洒满整个房间。

 

8

 

“黄少天,我下个月就要回大队了。”某天工作结束之前,张佳乐照旧脱下制服挂进黄少天旁边的柜子,“调令明天就到。”

 

“恭喜恭喜。”黄少天关了电脑,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伸手拍了拍张佳乐的肩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回大队好啊,听说那的食堂每天八菜一汤每星期不重样,地处郊区空气清新无污染,虽然纪律严点活累了点但起码不无聊,而且研究员评定职称之后还有休假和津贴,节假日加班三倍工资,过年过节还派发物资,前途简直一片光明啊。”

 

“哟,知道的这么清楚。”张佳乐听完也是一乐,打趣地问道:“惦记好久了吧?”

 

“可不是,”黄少天半开玩笑地回答,“有好机会的话可得帮我留意着啊。”

 

“还真有。”张佳乐顺势接过了黄少天的话说道。也许是怕黄少天觉得自己真的是在开玩笑,张佳乐连忙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昨天听我以前的搭档说最近我们科室正在招具备专业素质的助理,你专业还算对口,回头准备准备笔试就行,剩下的都好办。”

 

“真的?”

 

“当然是真的。”一刹那间张佳乐又想起了黄少天拆弹时的眼神,那个犀利而坚毅的眼神仿佛已经深深地刻进了他的脑海之中,成了他这一生之中都难以忘记的场景,“来大队吧,我等着你。”

 

“我……”黄少天沉默了片刻,眼神间似乎有些闪烁。张佳乐看出了他的犹豫,忙接着问道:“怎么了?刚刚说了那么多,难不成现在就怂了?”

 

“并不是……”黄少天点头的时候似乎依旧有些摇摆不定,但在意识到张佳乐是在认真和他讨论这件事情的可行性之后,他的眼睛里像是有一道光在倏忽之间亮起,连说话的语调也较之平时更轻快了一些,那种马上就能够紧紧抓住梦想的感觉让黄少天骤然兴奋了起来——

 

“那可就这么说定了。哎,我们周末去吃我上次说的那家馆子吧。他们家的川菜做的特别地道,最近店庆还打八折,下午两点到五点普通酒水免单,简直超级划算……”

 

“行,”看着黄少天眉飞色舞的样子,张佳乐也不由得笑了起来,转过身看着黄少天闪着笑意的双眼,“那可就这么说好了……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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